春種一棵桃

□耿艷菊

藍藍姐脾氣犟，18歲離開家，一去20年，不曾回過生她養她的故土。不是她不想回，是家里還有個比她更犟的人，就是我大伯。

大伯沉默，嚴肅，不善言談，也從來沒見他笑過，我們都有點怕他。他有一兒一女，那時很多長輩都重男輕女，他反而重女輕男。藍藍姐是他心尖尖上的寶貝，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，含在口里怕化了，寵愛得讓人嫉妒。大伯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，唯有對藍藍姐，處處周到細心。

藍藍姐不但伶俐活潑，精靈調皮，而且很熱愛學習，是我們鎮上唯一考上縣城重點中學的學生。學校不僅大張旗鼓地開大會表揚她，還要請大伯上臺演講，說說他教育子女的經驗。

大伯黧黑的面孔上第一次舒展出一朵朵歡快的笑容，這笑容馬上又被一種靦腆遮住。大娘開朗，口才又好，自告奮勇替大伯出了一回風頭。那是他們一家最為風光的時刻，臺下黑壓壓那么多學生家長，都是來聆聽他們教子良方的。

我一直記得那天中午，大伯大娘和藍藍姐在學校開完會從鎮上回家的情景，他們就像一塊有魅力的磁鐵一樣，眾人所有羨慕的嫉妒的欣賞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。大娘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，學校獎勵的，車把上掛著一朵碩大的紅花，像中午的太陽一樣亮得晃人的眼。大伯和藍藍姐走在旁邊，藍藍姐嘻嘻哈哈地和熟識的人打著招呼，大伯昂首挺胸，腰桿直直的，像視察的首長一樣和那些同他攀談的人揮著手點點頭。

那段時間，喜歡低著頭走路的大伯突然改變了多年的習慣，不僅目視前方，頭抬得高高的，而且愛說愛笑。然而大伯的好風光并沒有一直持續下去，藍藍姐在縣城讀書的第二年出事了。

藍藍姐和在縣城里一所師范學校讀書的男孩談戀愛。按說，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可是在大伯的眼里，那是不行的，他就指望著藍藍姐能去大城市讀大學，跳出農門，為祖輩爭光。

而藍藍姐正是叛逆的年齡，越是阻止，越是對抗。大伯的犟脾氣上來，藍藍姐更犟，最后家也不回了。那男孩子是外地的，畢業時，藍藍姐不吭聲就跟著他走了。

“她才18歲呀……她才18歲呀……”訥言的大伯氣得反復說著這句話，拳頭狠狠地砸在院子里的桃樹上，桃葉簌簌發抖，一片片落在抖動的肩上。這棵桃樹是大伯為藍藍姐栽下的，因為藍藍姐喜歡吃桃子。

藍藍姐這一走，似乎一下子抽走了大伯的精氣神。他比從前更沉默了，高大的身軀猛然間彎成一截枯樹枝，遠遠地避開人群，頭低得要掉到地上去。藍藍姐不僅讓他在親戚鄰居間抬不起頭，還深深傷了他的心。

大伯的脾氣更加古怪了，誰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藍藍姐，誰提就給誰下不來臺。歲月不停地向前，每天都有那么多事發生，誰還盯著過去的那些陳谷子呢？藍藍姐的出走帶來的震驚和唏噓在人們的心中早已風輕云淡。而大伯卻走不出他的悲傷和失望，拉不下他高高在上的面子去與生活和解。

其實藍藍姐走沒多久，就與大娘聯系了。她找了一份工作，她和男孩結婚了，她開了一家小店……藍藍姐生活的點點滴滴，大娘都知道。后來，藍藍姐的日子越過越好，在城里買了房，大娘還去住了一段。但大伯始終都不肯點頭讓藍藍姐回家。大娘氣急了就哭著問大伯，你不是氣閨女嗎？你不是不想閨女嗎？你干嗎天天去桃園？你干嗎年年都種一棵桃樹？多少年了，你還過不去，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。

自藍藍姐走后，大伯每年春天都會在東邊的自留地種一棵桃樹，一年年的，桃樹越來越多，自留地就沒法種莊稼、蔬菜了，漸漸就成了一片小小的桃園。大伯整天在桃園里細心打理忙碌，這里仿佛是他孤寂生活的精神支撐。有時候，他還會對著一棵桃樹輕聲說些什么。

今年春天，我又看見大伯扛著一棵桃樹苗從集市上回來，上身是一件嶄新的外套，把他黧黑蒼老的面孔映得很明亮喜氣。這是藍藍姐給他買的，我幫著從城里捎回來的。這時候，桃園的桃花都開了，我想，藍藍姐今年能吃上大伯種的桃子了。 

責任編輯： 龔政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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